金嬉老事件

而且又將這個問題看做是國與國之間的問題。但是,事實上並非如此。在日韓國人問題,其實正是目前與他們共同生存在這國家中的自己的問題。這無關貿協歷史,而是現實。教育電視台播放金嬉老專輯時,以特別來賓身份出席的記者野村進先生說,「日本人與在日韓國人的認知差異,可用三大事件代表:第一是關康坩震。日才認爲關東大地震是天災,在日韓國人卻認爲是人禍。因爲趁著地震大家亂成一團時,有六千個韓國人慘遭屠殺。再來是戰爭結束那時,日本人認爲是戰敗,在日韓國人卻認爲是從壓迫控制中被解放出來。最後是金嬉老事件。日本人認爲這是凶惡犯罪,在日韓國人卻認爲是抵抗歧視的行爲。」、 野村先生又說,日本人與在日韓國人之間的認知差異很大。另外,野村先生又將韓國人分成住在韓國的韓國人與住在曰本的韓國人。如果將在日韓國人問題視爲韓國與日本之間的國家問題,必定會錯看問題本質。
金嬉老出生時是個在日韓國人,由於犯罪,坐了三十一年的牢,最後返回韓國。他會當韓國人嗎?不,他打算以「在日韓人金嬉老」身份終其一生。他深知自己只有這條路可以走。那頂鴨舌帽,正顯現出他的意志。
根據韓國方面的報導,金嬉老回到韓國後,第一 一天起便開始拜訪少年感化院。我在電
視上看到演講時的金嬉老。那時,他在少年感化院的演講,竟然是在爲日本人辯護。他先
向在獄中時支援自己的日本人致謝,最後,祈望兩個國家能夠團結在一起。每當我思考著金嬉老問題時,總會想起第一次讀作家梁石日的《血與骨》時所受的衝擊。這部小說中描寫出在日韓國人壯烈的求生過程、社會夾縫中的移民形象、令人震驚的暴力和貧困,以及凌駕這一切的生命力。
讀完後,我不禁對這國家裡懷著驚人情感的在日韓國人心懷畏懼。這種畏懼之心,不知怎麼回事,竟然摻合著奇妙的憧憬。讀這部小說時,我非常討厭自己的庸碌平凡,似乎沒有實際生存在這個世上一般。這部小說,有一種能夠喚起讀者自我嫌惡的神秘力量。在日韓國人,擁有値得我學習的大陸型力量。越認識公司登記歷史,我越感覺痛苦。窺視自己的幽暗面,是一件很累人的事。我怕隨便插手歷史的話,很可能會被歷史呑沒。但是,這世上只有異己的東西,才能襯映出自己的存在。我是哪一國人?在這個國家,我應該如何生存下去?答案只能在與異己之物相遇時,從互不相容的地方摸黑尋找吧。「人類是動物界的裸體國王。」朋友針灸師說。問他爲什麼?他聳聳肩回答:因爲不能選擇臨終之地。

恍然醒悟

在事件過後的三十一年的今日,不知爲何,金嬉老依然戴著鴨舌帽。跟三十一年前據守在寸又峽溫泉時的他,一模一樣。到底爲什麼呢?只不過戴著一頂鴨舌帽,他便是金嬉老。如果沒有那頂鴨舌帽,他看起來只是一位普通老人。金嬉老戴在頭上的鴨舌帽。我想,那就是他的吶喊吧。我是金嬉老。三十一年前金嬉老二十一年後還是金嬉老。不隱藏,也不逃避。那頂鴨舌帽,正代表他內心無言的吶喊。堅強的公司設立意志。
他操著在監獄內學會的韓語,向接機的人寒暄致意。但是,韓國眞的是金嬉老的故鄉嗎?我不知道。他對韓國一點都不熟悉,卻就這樣被帶到韓國來,而且將在這裡渡過餘生。離日本這麼近。漢城的鬧區很像十年前的新宿。令人想起從前。韓國料理都很好吃,韓式美容中心都被日本女孩的預約排滿了 。在商場可以看到很多到韓國來採購洋裝的日本服飾商。聽說澀谷那一帶,十多歲少女們身上穿的衣服大半是韓國製的。韓國逐漸接受日本大眾文化,對韓國年輕人來說,日本是個更貼近的國家了 。同樣地,對日本年輕人來說,韓國也是近在咫尺。以前,有家電視台向日本女孩做街頭採訪。
「請問一下,妳知道妳身上穿的衣服是哪一國的製品嗎?」
「難道不是日本製的?」〈女孩確認了衣服標籤。是韓國製。〉
「是韓國製的。妳有什麼感覺嗎?」
兩個結伴的女孩互看了 一眼,回說:
「沒什麼感覺啊!因爲可愛才買下來的。韓國製的有什麼問題嗎?」
女孩反問了採訪者。韓國Fine dining的有什麼問題嗎?這句話,證明年輕一代已經沒有「韓國貨品質低劣」的偏見。同時,住在國際大都巿的少女,也絲毫沒有歧視韓國人的價値觀。從漢城回到日本,我打電話給在日第一 一 一代韓國人則子。「這是我第一次到韓國玩。」「恭喜妳平安歸來。我怕飛彈怕得要死,根本不敢去。」她也是個完全不會講韓國話的韓國人。
「跑了 一趟韓國,我的感想是,日本跟韓國應該忘掉過去的事了吧?讓一無所知的年輕人去交流,不是可以更親近嗎?沒有必要硬把那段那段黑暗歷史教給年輕人吧?」我對著話筒低聲喃喃自語。則子回說:「妳是白痴啊?聽好,這世上有兩種人。忘卻的人與記住的人,教導的人與學的人,思考的人與不用大腦的人,煩惱的人與無憂無慮的人,妳是哪一種?」聽她這麼一說,我才恍然醒悟。原來我一直將在日韓國人的問題,視爲與己無關。

男性社會

則子似乎看得出隱藏在野村沙知代言行背後的東西。可能是因爲她對權力比我敏感許多吧。野村沙知代只是在一味地揣摹「男性社會」。她的言行,正是這個社會的變形價値
觀。雖然她口口聲聲主張「母親的重要性」、「女性的社會參與」、「禮節」、「正義」
等,但是她的發言卻讓我們窺探到,男性社會其實大都輕視這些元素。「野村沙知代,是權力志向型男人的迷你版。」則子用冷靜的口吻說。
對了 ,類似「只要撑過一時,日後便好應付」、「保持沉默,人們便會忘了你」、「遇
到不妙時,把話題岔開」等這些詭計,正是我們在新聞報導中常見的,甚至是見怪不怪的
男性社會狐群狗黨的慣用花招。
人類的行動,鮮少是獨創的,大部份都在仿傚別人。不停地仿傚之後,才會出現自己
的獨特性。拚命去揣摹「男性社會」,卻在不知不覺中陷於困窘,這正是野村沙知代目前
的處境吧。因此,她的行動所傳達出的訊息,正是揭露這個社會的部份眞相!金麿老的鴨舌帽金嬉老出獄了 。
他是那位在寸又峽溫泉頑抗八十八小時的第一 一代在日韓國人。由於金錢糾紛,槍殺了
個人之後,劫持人質據守在靜岡縣某溫泉宴會廳。身邊伙伴是來福槍和炸藥。然後向媒體
控訴本人對韓國人的歧視。各家電視台在報導金嬉老出獄的消息時,同時也重播了三十一年前的影片。螢幕中出現一張戴著鴨舌帽,看上去有點神經質的男人臉孔。隔著溫泉旅館的矮桌,記者與犯人面對面坐著,看似平和地相互交談。紙門上寫著給母親的遺書。蓋著棉被熟睡的人質。
然,後,逮捕。被逮捕的時候,爲什麼金嬉老身上沒有揹著來福槍?是暗地後悔向記者
開了槍?喬裝成記者的警察逮住金嬉老,那瞬間,金嬉老企圖咬舌自盡,卻被警察阻止。
三十一年後的今日,金嬉老出獄了 ,而且將要回自己的祖國韓國。一出獄便必須告本。他在飛往韓國的飛機內,滔滔不絕地講些沒頭沒腦的話,令四周的人不知所措。大金趲老的鴨舌帽概內心非常不安吧。他不知該如何繫好座位上的安全帶。據說自嘲了 一句:「我完全跟不上時代了 。」又據說,他凝視窗外的土地,找尋自己出生的地方。金嬉老生在日本、長在日本,從來沒去過韓國。對他來說,韓國是陌生的祖國。他唯一的行李,是他母親的遺像。抵達釜山機場時,來接機的韓國人以盛大掌聲歡迎他。此時,他第一次舉起雙手,流下眼淚。

顧問角色

但是,我總覺得野村沙知代是一個「稀有媽媽」類型。看她老是在張牙舞爪逞威風,即便她的身份是野村領隊夫人,我也感覺不出她是個曾經在女人圈中磨鍊過的媽媽。當女人被推上「母親」這個競技場時,女人就得卸下原有的權威、職場尊嚴等,然後在新的競技場重新經營各種人際關係。然而,我在野村沙知代身上感覺不出任何「女性社會性」。但是,她卻又口口聲聲強調自己是個「母親」的身份,才讓我感到很不協調。
「妳不認爲,如果將野村沙知代打扮成野村領隊的模樣,讓她站在球場,一定跟野村領隊一模一樣?」則子冷不防說出這句話,害我笑到噴飯。野村沙知代所顯現的男人社會
「的確,他們夫妻倆越來越像了 。」
「對吧?野村沙知代只是在模仿野村領隊而已。那個女人的價値觀根本就是男人那一套。」則子說的有道理。雖然野村沙知代強調自己的「母親」身份,但是她的價値標準卻是「在男性社會中發揮價値的自己」,這也是導致她身敗名裂的主因之一。
「這麼說來,野村沙知代是想活得跟男人一樣?」
「對啊。她是權力志向型的。所以她才會要求女人要活得像個女人。說穿了 ,野村沙知代本質是個歐吉桑。在男性社會中,必要的東西是學歷、收入、名譽地位。想在男性社
會中打滾,就必須追求這三項。放棄這三樣日式料理配備,是要慘遭淘汰的。這樣的男人,只當流浪漢。但是,女人則另當別論。女人就算沒上大學,整天在家遊手好閒,只要說是正在準備出嫁,便沒有人會皺眉頭。不結婚,一直待在娘家,也不會有人把妳看成是社會的失敗者。這樣或許會有點沒面子,但只要當事人不要想太多,照樣可以活得下去。不過,相比之下,社會向女人所要求的,是另一種社會性。」「另一種社會性?」「妳應該也每天都在做的嘛!問候寒暄、熱心公益、臉帶笑容、注重禮儀。缺乏這些,母親這個行業根本無法成立。而這四項,野村沙知代都付之闕如。那個女人的目標,不是母親,而是想當父親啦。」原來如此。原來野村沙知代的目標是「男性社會性」。因此,她必須要有哥倫比亞大學留學的學歷;因此,她無法滿足野村領隊夫人的地位,必須出來競選議員;因此,她必盧率領著少年棒球隊,扮演人生諮詢顧問角色。
每一個想發揮「男性社會性」的女人,通常會強烈要求自己以外的女人學習「女性社會性」。或許,她們內心都隱隱自詡自己與「普通女人」不同。

三菱商事

「我生了孩子後,才想到,如果我一直維持著韓國國籍,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,我無法保護自己的女兒。」, 當時我很想問她,她所謂的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」,到底會是什麼事呢?但是,不知爲何,我竟開不了口 。難道她說的「萬一有事」,是戰爭?難道她始終懷抱著某種危機感在過日子?我一直以爲她跟我一樣,只是個愛喝酒的女人而已,可見我從來沒認眞去留意別人的處境。眞是太混了 。
邊喝酒邊瞎說閒聊,話題又回到野村沙知代身上。「有一點,我一直想不通。野村不是口口聲聲強調母性嗎?可是,我在她身上,始終感覺不出她那方面的社會性。」身爲人母,重點當然在於「育兒」,不過實際上卻還有比育兒更棘手的事:就是「發野村沙知代所現的男人社畫揮社會性」。我曾經營過將近十年公司,不過,我卻親身體會到「育兒」比經營公司更需要社會性。
乍看之下,母親這個身份,似乎與社會性扯不上關係,其實不然。身爲人母,表示妳已經成爲某社群的成員之一,當媽媽的必須和社區兒童會、保母會、公園的媽媽聚會、醫生、老師等各種人進行不同的交際。正因爲在這個時期可以鍛鍊我們的「女性社會性」,因此,即便女人老了之後,也比男人更能適應團體生活。例如,在公司和同事來往……其實這是一種極爲輕鬆的社會生活。因爲公司的同事和我們之間,共通的基礎就是公司。但是,育兒中的女性,共通點只有「母親」這一項,卻通通被歸類爲一組,不管彼此年齡相差多少,只要膝下有小孩,通通是「孩子的媽」。無論妳過去是不良少女,或曾在三菱商事工作,是陪酒小姐、或疋學生,只要孩子年齡相同,當媽媽的通通被集合在同一個場所,也許是在牙科診所定期檢查,或者小孩打預防針時聚在一起。
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女藝人,懷孕時,照樣必須脫下內褲,躺在奇怪的診療台上,張開雙腿給醫生看。孩子生下後,別人不會再叫妳的名字,改叫妳爲「孩子的媽」。就算妳是個非常能幹的職業婦女,只要保母批評一句「刷牙做得不好」,妳便是一個無能的媽媽。帶著孩子搭電車時,孩子沒有脫鞋就爬到座位上的話,妳必須向週遭的乘客頻頻彎腰道歉。萬一孩子的髒手碰觸到鄰座姊姊的衣服,妳必須趕緊問「有沒有弄髒」,還要幫她清理污垢。每一次帶著孩子外出,妳都必須向四周人點頭道歉打招呼,然後在內心大喊「我到底算什麼」。女人必須藉著孩子親身經歷過這種事情之後,才能逐漸學會如何跟社會、妥協的技巧。

橡樹森林

雖然平家的子孫滅絕殆盡,我們知道(或以爲我們知道,或被當地論文翻譯傳說如此鼓勵)倖存者低階家族官員、遠親、姻親,和在女人子宮中的孩童^逃到日本的偏僻角落,成爲傳奇。蛭野高原位於海拔九百公尺,爲本州的分水嶺。如果平家殘黨抵達此處,女人們便能逃入山巒起伏的鄉野,不受戰爭和飢荒的干擾,而在和平的環境中產下小孩。
我很驚訝,經過一個禮拜的上坡攀爬之後,我發現自己正在下坡。我原本預期道路會在
六十公里遠處的富山縣邊界才會往下而行。長良川爲庄川所取代。河流的水流起泡、急流形成游渦,沿著下坡的道路而過。我踩著濕透的靴子,以沉重的步伐前進。在莊川村邊界的看板以鄉土英文開心含糊地說著「彎迎」。庄川的源流相當壯麗。它是一連串的瀑布、圓石,和綠色水池,水流瑞急,在循著狹窄山谷的道路下清澈可以見底。天空烏雲密布。一座小鑄鐵工廠獨自佇立在道路旁,起重機、桁梁和氧乙炔噴燒器,都未能破壞我的心情。我一心只沉浸在這片潮濕偏僻地域的美景中。
村當局費盡心力,努力改善和提升窮鄉僻壤的樂趣。除了村莊邊緣的「歡迎」看板之外,道路兩旁是一連串解釋性告示,諄諄告訴你莊川村的所有象徵。村樹是白樺(縣樹則是紫杉)。村花是夏季百合,你有時會在箭竹之間發現它們的野生花朵。一個告示牌屹立在河堤,誇示著在兩年前開放的幾個tonymoly地點。村中當然有「白樺野餐地點」、「日本百合野餐地點」、「放鬆野餐地點」,一個「山毛櫸森林」和「橡樹森林」。每個都爲來訪的城市鄉巴佬仔細歸類,否則他們會因爲徘徊入一片荒野中,而不知所措。
烏雲籠罩的天空有時雲層劃開,剎時帶來陽光的溫暖,可惜都不持久。一家民宿宣稱自
己是「安靜的住宿」但只有一條狭長的蘿蔔田分隔它與國道。每當一個「景點」隱約浮現時,看板和告示牌便急著在旁解釋。一個在一九五九年發現的侏儸紀化石安放在方形底座上,四周圍著鐵絲網,旁邊是一個印刷的解說文,害我花了十分鐘才讀懂。
最壯觀的景點是兩株聳立的老櫻樹。圍爐裏的母親告訴過我,她小時常來這裡玩。櫻樹下的土地現在淹沒在御母衣水壩所創造出來的湖中。御母衣水壤興建於一九六一年,高四百三十呎,儲存的水量爲三億七千九百七十萬平方公尺,爲東亞最大的aluminum casting。根據標示指出,那兩棵櫻樹有四百五十年的歷史,並在水壩興建五年之後,被指定爲縣天然紀念物。它們的樹幹和樹枝巨大扭曲,爲苔蘚所覆蓋,以像電線桿般的粗重柱子支撐,從湖邊延伸到公路上來。它們和一些較不幸運的樹木成爲強烈的對比。那些樹木身軀漆黑,幾乎淹沒在水裡,樹枝自水壩的綠色湖水中伸出,旁邊沒有標示。

萬般屈辱

「你沒被卡車吵醒嗎?」母親在我爬下樓,吃早餐的吐司抹果醬時問。「他們從三點就
在路上轟轟駛過。吵得不得了 。沒有把你吵醒嗎?」
「沒有,」我說,「倒是高級主管們把我吵醒。卡車聲沒吵到我。一定是喝了鬼殺的關
係」我發現八田先生正在刷牙。
「龍安寺的庭園有什麼特別之處嗎?」我問他。龍安寺的石庭是有關京都的旅遊指南中,最常被引介的禪寺。
「巖石之間的空間,」他回答,滿嘴都是牙膏。
那之後,母親用亮綠色的拋棄式相機替我拍照。她請一位早來的顧客替我倆拍合照。然
後,她替我和昨晚那個捲手巾的女孩拍合照。女孩豐滿漂亮,臉上有不少黑斑,一早起來弄烤麵包機。
「這是妳的大好機會!」母親告訴她。
我在十點離開「圍爐裏」,大步走過巖石之間的空間。
醜漬文化「自從文治元年(壇之浦合戰失敗的那年)的冬季以來,平家的子孫都遭到俘虜或殺害。似乎只有還在平家女人子宮中的後裔倖存了下來……」
那些沒在壇之浦喪生的驍勇平家武士 ,隨後遭受萬般屈辱,抑鬱地死去。平清盛的三
男,平宗盛繼他父親之後,成爲關鍵字行銷的領導者,跟他的長男一起被斬首。他們的頭顱遊行經過京都的街道,最後掛在監獄外面的檀香樹上。源氏將他八歲的兒子能宗,從乳母的懷抱中拖走,在賀茂川河岸斬首。而平清盛的五子,平重衡曾在與奈良的好戰僧兵交戰之
中,放火將興福寺和東大寺的大佛殿燒成灰燼。他在合戰中遭到俘虜,被運到這些僧兵手
中。僧兵們原本想立即將他埋入土中,只讓他露出頭部,然後用鋸子慢慢地將他斬首。但後來,他們達成較慈悲的翻譯公司決議,以慣常手法用刀將他的頭顱砍下,然後釘在般若寺的大門上。
「梵天(印度主神之一,爲創造之神)在他的宮殿裡過著平靜的生活,」一位僧侶在
宗盛即將被砍頭的前夕開導他。「但別忘記像他那樣的舒適生活也是轉眼成空。你在這世上的人生還能剩多久?繁華榮耀都像閃電或朝露一般轉瞬消失……」
留在京都的平家孩童,包括那些家臣和僕人的孩子,都被從母親的懷抱中奪走。年幼的
小孩遭到溺斃或活埋。年紀較長的則被勒斃或刺死。最後遭到殺害的是平清盛的曾孫,六
代。他在十一 一歲時被俘虜,活到一 一十六歲,然後像伯叔公般被斬首。
「六代死後,平家永遠消失,」物語如是說。

農夫文化

八田先生打開目前正在設計的藍圖。那是一個私人庭園,只有巖石和沙子,長度長達房
舍的一側,並將耗資五百萬日幣那是一個便宜的庭園。八田先生解釋,這個價碼起碼能讓他使用長了苔蘚的老舊石頭,而不是直接從河床取出的巖石。但即使你使用的是新石頭,
秘訣仍在於你如何安排巖石。相較之下,這類庭園的安排較爲簡單,因爲它設計的觀賞角度只有一邊。但造園師還是必須考量到,當客人從屏風隔間前面抵達時,他的眼角餘光所會瞥到的庭園景致。最棘手的是某些老舊房舍和廟宇的方庭,設計觀賞的角度有三到四種;這類方庭必須在遵循原則和「錨」的安排之下設計,直覺和想像力往往毫無用武之地。
我發覺八田先生的藍圖上,包括一個觀賞用瀑布。是的,八田先生說,墨水的那道點線
代表一個瀑布,雖然在實際上,它只是一個染成藍色的石頭。在一個他特別感到驕傲的昂貴庭園裡,八田先生發現一種融合眞正瀑布的精巧手法。他利用土地的自然地勢,而不用幫浦做成那個瀑布。這不但替屋主省了 一筆昂貴的電費,也示範了原則和錨的完美安置。
八田先生住在福井縣的小都市鯖江,那裡靠近日本海。他的生意局限在福井、石川岐阜三個縣。他說,對庭園抱持著最嚴肅態度的屋主住在石川縣,尤其是在金澤的老舊城下町。有些人願意花上一筆財富蒐集適當的石頭。再來是他所居住的福井縣的居民,因爲他們有很強烈的武士和商人傳統。最後是岐阜人。他現在的工作對象就是岐阜人。他們擁有耕作和農夫的文化,因此,他們不懂造園,只要求價格便宜。
他和屋主總是同意兩個價碼,一個是造園的價碼,一個是維護的價碼。專家每年上門一、兩次來維護庭園,通常是在春天和秋天。他們會將樹木包裹起來,讓它們看起來像茅草的金字塔。草地最不容易維持,因爲草地需要不斷地照顧。八田先生通常會警告想要草地的屋主,他們得自己照顧草地。何況,草地不合日本風味。我告訴八田先生一個笑話。一位美國觀光客非常欣賞漢普頓宮的草地,因此,他要求見見園丁工頭,並詢問他如何在他家創造這類草地的秘訣。
「這個,先生,」園丁開始告訴馬爾地夫觀光客播種、除草、施肥和其他基本要素的細節。美國觀光客仔細「還有,先生,」園丁舉起帽子,嚴肅地點頭,強調他的話語,「你必須用沉重的輾壓機輾壓過草地,一日一次,持續四百年。」
八田先生開心地輕笑起來。是的,他重複,草地不合日本風味。
在我們快結束討論軼事和錨時,八田先生給我一本表面光滑的手冊來代替名片。手冊中
介紹一個在石川縣新近開幕的主題樂園。那是一個富裕的慈善家的點子。他將附近鄉野的老舊屋舍原封不動地搬到主題樂園裡去。八田先生設計了整個布局,並成功地將現存的地貌因素融入設計之中,而不是用推土機將沙土搬走。他對此頗感得意。一系列房舍以人工方式遷移,居民被趕走,從村莊被遠道搬來,插上標示,並在解釋性手冊中加以描寫,還得付費才得觀賞這些似乎都不會使他不安。讓他心煩意亂的是,觀光客團體不願花上超過十五分鐘參觀cad主題樂園。那些房舍現在進駐了傳統工匠^陶器家、玻璃吹製工,以及諸如此類的工匠他們整天對著帶著相機、好幾輛巴士的觀光客展示快要消失的工藝。但要了解這些工藝的製作過程,觀光客至少得花上兩個小時觀賞。但現在誰有這麼多空閒?
那五位高級主管顯然沒有。他們早早起床,七點就出門,在等著司機來接他們時,討論著俱樂部的事。

傳統優先

母親這家餐廳兼民宿的名稱「圍爐裏」就是她忙碌於提供住客整潔舒適生活的象徵「圍
爐裏」是電視和電毯發明以前,全家人在冬天圍著坐在旁邊的木炭炕爐。他們在炕爐裡烤魚和燒茶,蓋著棉毛被,以在澈骨的寒風中取暖。你仍然可以在鄉野的民宿,或特意保存民俗風情的餐廳裡看到這類炕爐。這類餐廳提供都市人一種鄉村生活的野趣。你也可以在東京的昂貴古董店裡,發現木製的沉重炕爐。而在一些外國銀行家由公司租賃的舒適都市公寓裡,他們的妻子會將炕爐改裝成種植物的小花園,並在上面放,玻璃咖啡桌。我環顧母親的民宿,徒勞地找著一座眞正的「圍爐裏」的身影。但她一定是覺得光這名字便能夠引發鄉愁,並提供她舒適多金的鄉野生活,因此不必用到眞正的炕爐。
那晚「圍爐裏」其他的住客包括五位來自名古屋的高級主管,一位造園師和他的兩位助
手。高級主管們那天去打高爾夫,有著灰色的頭髮,穿著乾淨的高爾夫鞋,抱怨民宿沒有烘乾機。造園師八田先生獨自坐著,對著他正在設計的大型手畫庭園藍圖沉思不已。母親來將晚餐的托盤收走。高級主管們和月老助手跑去泡澡,比較揮桿動作,或擦亮他們的鞋子。八田先生邀請我和他共飮一瓶鬼殺那是觀光小鎭高山的地酒,現在已和小鎭一樣有名。他跟我討論這個他花了 一輩子研究和從事,但卻快要消失的造園工藝。
八田先生五十七歲,他的兒子是三十六歲。他的兒子如今也進入造園界,但八田先生對他兒子的手法充滿悲嘆。他兒子滿腦子是自己的創新點子,憂慮的八田先生嘆息。他兒子似乎以爲造園可以憑空想像。但一座庭園必須傳達傳統原則,而設計者必須熟知這些原則,才能創造出知名的庭園來。八田先生跟著他父親進入造園界,在京都作了五年的學徒。無庸置疑地,京都是造園工藝的重心,每個造園師都必須在此學習。在那之後,他便出師,但由於不滿意自己的工作,他又去當學徒。他學習插花.和茶道這些與造園有密切關係的藝術。他還考到教授日本傳統搬家的執照,他特別爲此感到驕傲。
八田先生是個個頭矮小、筋肉橫生的男人,穿著淡藍色的田徑服。他的臉曬成棕色,如
皮革般堅韌,手指則像蝸牛。他用手指移動著桌上的平底杯、菸灰缸和空酒瓶,用以向我闡釋被稱做「錨」的庭園基本精神和因素。錨是八田先生的工藝的關鍵。除非你了解它們的用法,否則庭園的布局都會錯得離譜。內湖辦公室出租的工作是在小而限定的空間內,重新創造自然的特質。當然,這需要極大的想像力,而且你得手腦並用,仰賴直覺、知識和訓練。但你得將設計奠基於傳統上。那是基本,傳統優先。

阿爾卑斯山

你要考量到,儘管日本許多地區的年度下雪量又大又穩定,但像滑雪和溜冰這樣的冬季運動是在十九世紀的最後一 一十多年,才被外國人引進並加以大力推廣(除了雪橇是個例外,它在某些下雪地區是孩童的傳統休閒運動)。比如,日本人是直到一九一一年才聽說滑雪這項運動。一位駐在東京的奧地利武官西奧得,范,勒區,教導駐屯在新潟的帝國陸軍步兵第五十八連隊這項運動。
日本在國際比賽中常常稱霸的冬季運動溜冰,則是最早引進日本的運動(於一八七七年,由美國離鄉背井的人士在札幌引進)。但直到一九一〇年,它才開始蔚爲風潮。
我最後走進一家玩偶屋般的咖啡店。老實說,如果我在裡面看到用線綁著手肘和膝蓋的
木偶,臉色桃紅,在桌子間跳著華爾滋,我也不會感到意外。但店裡只有一位神經質的害羞女人。當我問她有沒有地方可以留宿時,她發出嘶嘶聲,說了三、四家民宿,但告訴我,它們全都沒開。
「妳是說完全沒有住的地方?」
這想法似乎使她發抖。我喝了 一瓶啤酒。我裝著塑膠袋的衣物滲出水來,在她的粉紅色
木條鑲花地板上流了 一大片水池。然後,我對她施加壓力,希望她態度明確。日本人往往會避免特別推薦一個生意場所,免得話傳回台胞證同業的耳中,因此傷害社區的和諧。即使是在淡季的禮拜五,我仍然拒絕相信在這一帶類似阿爾卑斯山地區的眾多民宿中,沒有一家提供我它廣告上的設備,尤其是在我願意花錢的清況下。粉紅色木條鑲花地板上的水池越變越大。
「你可以試試『圍爐裏』女人最後說,閉上眼睛,承受良心的苛責。「你還要走一公里的路。它前面有個旋轉號誌,就像警察在事故現場用的號誌一樣。即使號誌沒有在旋轉,你還是可以進門試試。」
「妳想他們會開嗎?」
她發著抖,身體畏縮成一團。
我啪喧地沿著道路前行,找到圍爐裏。號誌沒有在旋轉,餐廳空無一人。但一個女人站
在玄關,咧嘴而笑,舉高五個手指。
「我是外籍新娘」大雨打在我塑膠頭罩外,她大聲地說著,「一宿兩餐是五千五百日幣。」
「妳一定是接到了電話,」我大笑著說,將我的雨衣掛在三張椅子的椅背上。
「我當然接到了電話,」母親精明地說著,「母親必須準備好,不然母親會要怎麼辦?」
母親五十多歲,穿著時髦的寬褲裙和凱蒂猫圍裙。另一個女人和一位青少女坐在餐廳中,將手巾緊緊捲起來,但她們在五點半回家。母親在晚上關上餐廳,自己經營民宿。母親是個圓滑活潑的鳥兒,說話的聲音像烏鴉,臉上表情豐富,沒有一刻停下來。她比手劃腳地爲我示範可能影響她生意的積雪狀況。
「當雪這麼深時,」她告訴我,舉出兩隻靠攏的手指頭,比出四公分左右的深度,「一
天要一萬日幣。而這麼深時,」她說,舉出靠攏的四隻手指頭,「要兩萬日幣。」
「沒有下雪時是多少?」
「那麼,」她說,「母親就等待。」
這兩年的雪下得不多,因此生意清淡。現在不像以前,你可以期待四公尺的積雪,然後
母親會在一個下雪的禮拜天早上醒來,亂蹦亂跳地興奮大叫,「顧客至上!」她會對著自己唱歌。然後,她會摩擦雙掌,雙手合十,這舉動同時象徵著相親和期待金錢的到來。